槐树的叶子掉得差不多了,光秃的枝桠切割着十一月灰白的天空。
空气里有种干爽的、属于深秋的清冽味道,混着泥土和枯叶腐烂的淡淡气息。
虞晚比江叙文先到,她没坐在他们年少时常坐的那条石凳上,而是斜靠着粗糙的树干,微微仰着头,看一只灰雀在枝头跳来跳去。
她今天穿得很不一样——一件质感柔软的燕麦色棉麻衬衫,料子有细微的肌理,袖口随意挽了两道,露出纤细伶仃的手腕,上面那道旧疤痕淡得像一道浅粉色的影子。
下面是同色系的阔腿裤,料子垂顺,风吹过,裤脚轻轻摆动。脚上是一双浅口的平底鞋,露出一点白皙的脚背。
没有化妆,脸上干干净净,甚至能看到鼻尖被风吹出的一点微红。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松松绾在脑后,碎发不少,软软地贴在颈侧和鬓边。她手里拿着一片卷曲的枯叶,无意识地捻着叶梗转。
江叙文从林荫道那头走过来时,远远看见的就是这副场景的她了,脚步微不可察地停滞了半拍。
这不是他记忆中任何一个“版本”的虞晚——不是十六岁那个穿着校服、眼睛红肿的脆弱女孩,不是二十几岁那个妆容精致、穿着真丝连衣裙在他身边周旋的“虞小姐”,也不是后来那个眼神带刺、用自残对抗世界的破碎女人。
眼前的虞晚,松弛得像一株被秋阳晒透了的植物,散发着一种近乎陌生的、毫无攻击性的温润宁静。
那种宁静太自然了,以至于让江叙文感到一种轻微的、类似失重的不适。
他习惯了她身上或浓或淡的“戏剧性”,无论是依赖、怨恨,还是诱惑与对抗。
眼前这种平淡,反而让他无所适从。
他走近了,影子覆上她脚边那圈阳光。
虞晚转过头,看见他,嘴角很自然地向上弯了弯,眼底漾开一点很浅的笑意,像石子投入静潭泛起的微小的涟漪。“叙文哥,”她连声音也透着一种松弛的温和,“你来啦。”
她拍了拍身旁石凳空着的位置,动作寻常得像在招呼一个多年的老友。
江叙文坐下,两人之间隔着一道恰到好处的社交距离。他闻到风里送来她身上极淡的气息,像是晒过太阳的干净棉布混着一点柑橘皮的清苦,完全没有他熟悉的、那些昂贵香水或化妆品的味道。
“怎么突然约这儿?”他开口,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,听不出什么情绪,目光却在她那身过于“日常”的装扮上多停留了一会儿。
“马上又要回伦敦了,可能还得待不短的时间。”虞晚重新靠回树干,目光投向远处空荡荡的篮球场,那里曾有少年们不知疲倦奔跑的身影,“走之前,突然很想回来看看。想着……也该好好跟你道个别。”
她说得轻描淡写,语气里没有刻意营造的感伤或释然,就是一种平铺直叙的交代。
江叙文侧过脸看她。秋日稀薄的阳光描绘着她侧脸的轮廓,鼻梁秀挺,嘴唇是自然的淡粉色,长睫毛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她整个人都沐浴在一种柔和的光晕里,看起来……竟有种不可思议的完好。不是修复后的完好,而是像风暴过后的海滩,虽然留有痕迹,但已被潮水抚平,显露出它原本的、宁静的质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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